我做医学生的时候，曾经为一名罹患眼内恶性肿瘤的壮年男子做眼球摘除手术，那只眼睛视力尚好。手术中剪断视神经的一刹，消毒单后面传出一声低沉的深叹：“哦……一下子就关灯了!”这句声音不大却令人心颤的话一直留在我心里；我想，那残酷的瞬间更会在他脑海中永不磨灭。

 作为眼部整形医生，二十几年来我做过许许多多眼球摘除和假眼植入手术。由于专业的缘故，经我诊治的病眼绝大多数已经失明或萎缩，故手术中一般没有更多思想负担。偶有例外：有一位中年妇女，经多位专家会诊确诊为眼内恶性黑色素瘤，决定摘除眼球。手术由我承担。患者情感脆弱，加之患眼视力良好而倍加痛惜，终日以泪洗面。

 她的眼泪又使我想起多年前的“关灯事件”。手术头天晚上我反复琢磨，局麻下用什么方法防止或减轻那种内心痛苦感呢？眼科手术常规是消毒和暴露手术眼，而将健眼用数层消毒巾包起来，所以这只好眼基本上看不见多少光亮，那只视力尚好的“坏眼”却要在灯光直射下等待“断电”。我想，减少双眼光亮反差一定会削弱对患者的心理刺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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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第二天手术时我对助手说：“这名患者要双眼消毒，双眼暴露。”手术中我将好眼用薄层纱布遮盖，而将手术眼角膜用厚棉片贴敷。手术平静而顺利。虽然无从考证我的做法为患者带来了多少好处，但我深感欣慰的是，这份思考为自己的心灵点燃了一盏烛灯。

 一位哲人说过，某一个人的困苦、不幸和夭亡常常叫人同情，而成千上万人的困苦、不幸和夭亡则不过是一串串冰冷的统计数字。于是有人呼唤：医学应该有温度!

 是的，医学原本饱含着生命的温度!在做眼球摘除、眶内肿瘤摘除、以及眶窝整形手术时，医生的手指探进眼眶便可直接触及带着脉动的热血，那温度直到手术结束后还会久久留在指端……医学是我们的事业也好，谋生手段也好，它最终必须关怀个体生命，关怀患者的心灵感受。

 关心患者，也是关心我们自己和我们的亲人，谁敢保证不会在生命的某刻躺在病床上需要别人的关怀？

 医生在有了大量临床经验之后，若能经常回顾反思，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心灵成长，从而形成一种自己独有的生命态度和行医风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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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其实，在日常工作中可以引发医生思考的问题比比皆是。比如，一位做了眼台植入术的患者告诉我，他那只病眼永远是凉的，特别是在冬天。不论是多么好的眶内植入物，都很难取代眼球与周围组织微妙的解剖和血运联系。再比如，幼儿时期眼球萎缩或先天小眼球患者，如果处理不当，盲目摘除眼球植入眼台，可能造成难以处理的后果。

 面对每一只失明或者萎缩的眼睛，我们是否都能清楚摘除眼球的意义和保留眼球的价值？有些患者做了整形手术，不一定能提高生活质量；还有些患者治好了病，却陷入了贫困的深渊；更有某些病痛细节常人难以体察。

 一位患者曾经问我：“我这左眼没有了，您说我骑自行车左转弯的时候，是向左回头还是向右回头呢？”

 在我们日复一日的工作中，哪些是为患者减少痛苦，哪些是为患者增加痛苦；抑或是减少一种痛苦，又带来新的痛苦呢？人体是复杂多变的，有限的指标并不能代表生命过程的全部，值得我们深刻思考。

 医学倘若缺乏必要的人文关怀，就会失去应有的人性温度。因此，我们应该一只眼盯着医学科学的发明、发现和技术进步，另一只眼关注医学活动中的美德、同情和责任，从而重建科学医学和人文医学之间的平衡。只有向医学注入人文精神，让医学更关心人，我们才能走出诸多困惑。

 让我们一起重温《日内瓦宣言》中的这句话：“病人的健康是我第一考虑。”, 百拇医药(闵燕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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