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我才知道我是养母抱来的。那是知青大撤退的时候，我生身的母亲有些神志不清。我的养母心好，想如果她这个样子把我带到城里，不但自己难以度日，而且连带我也要受罪。于是尽管她已有三个孩子，还是把我抱来了，养父有些犹豫，养母冲着对他说，人家孤儿寡母的到上海谋生多不容易，咱们就多添双筷子呗。母亲虽然神志不清，但别人对她的好坏还是知道的，她一下子跪了下来，朝我养母磕头。

 养母对我视如己出，那年月东北农场条件很艰苦，养父身体不好，养母是临时工，家里孩子又多，经常就是煮上一锅玉米糊，切开一大块咸菜疙瘩就算一顿饭。养母怕我受不了，有时悄悄地给我煮上一个鸡蛋给我吃。冬天到了，她的亲生孩子一件内衣，一件空身棉袄用绳子扎一扎了事，却从牙缝里省出钱来，给我买上球衣和秋裤。有一次我病了，养父母拉着爬犁走了30多里路，把我送到总场医院治疗。我痊愈了，他们却累病了。

 养母没有什么文化，但是她知道，农村孩子只有读好书才有出路。于是她咬紧牙关把我送到条件好的总场学校读书，而她的几个孩子都在分场读书。总场学生住读，开销大，每逢开学为筹措学费，她都要欠一笔债。她的孩子有时也妒忌，说妈妈偏心，养母则说我天资好，应该到总场学校学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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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我知道机会来得不易，于是我勤奋地学习，成绩在班里总是前三名。时间过得真快，转眼我就读高中了，养母说，她再困难也要供养我读大学。果然，养母利用业余时间去山里采蘑菇、木耳等山货去换钱。还让她的其他几个孩子初中毕业就务农，以供我上学。

 有一天我从学校里回来，看见养母在哭。我忙走上前去问她怎么回事，她拿出一封信递给我。我一看惊呆了——是我亲妈写来的。她告诉我的养母，回到上海后，经过治疗她的身体已经好了。这些年来，她一直想到农场来看看我，可又觉得这样做会使养母难过，所以一直强忍住了。现在她日子安定了，每当想到孩子就彻夜难眠，所以她真想来看看……

 养母这才告诉了我所有的一切。原来亲妈是很不幸的，她和我的父亲有了一夜情后，父亲去当兵了。不幸一次爆炸施工时，他被一块飞起的石头砸死了。亲妈悲伤得神经错乱……

 养母说完这一切后，抹干眼泪，抚摸着我的头说：“孩子，你妈来了后，你就跟你亲妈回上海吧。”我知道她的心在痛，可是脸上却要露出笑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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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不多久，亲妈来到了农场。她俩一见面抱头痛哭。养母一定要我妈把我带回去，我妈看着两鬓斑白的老姐姐显得很矛盾。还是养母主动：“你把他带回去吧，在上海孩子更有出息。”

 最终我还是和亲妈回到了上海。回到上海后，我考进了复旦大学，后来又在大学当教师。我给我的养母每月都寄钱去，希望她过个幸福晚年。不久我听说养父因病去世，我和妈妈连忙赶到东北。丧事办完后，养母从柜子里拿出一叠钱，对我说：“你寄来的钱，妈妈一分没有花，你还是带回去，以后成家用吧。”我的泪水流出来了。我要把她接到上海去住，她摇摇头，说她放不下心他的几个孩子，还说她这么大年纪也不想挪窝了。

 我深情地望着她，养母佝偻了许多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流露出无限的悲伤与无奈。我有些懊悔不应该回上海，养母看出了我的心思：“傻孩子，妈还有三个孩子呢，你妈只有你一个啊。”

 我努力地张开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有两行止不住的热泪……, http://www.100md.com(一弓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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