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纽约拜访一位景仰多年的前辈，这位年已90岁的文学大家讲了一个故事。

 一位曾在前线出生入死的军官和他聊天，前辈问军官怕不怕死。他说开头怕，慢慢就不怕了，越到后来，心里越是踏实。前辈问，战场不是老死人吗？军官笑答，正因为这个原因，只要死的不是你自己，我方战士死得越多，你生还的机会越大。说到这里，前辈苦笑。我仿佛看到战壕里的军官，在接到己方伤亡报告时复杂的表情，痛惜、愤怒、悲哀的底层，竟是“逃过一劫”的欣幸。

 我听罢沉思良久，试图理清军官“你死我就活”的逻辑，姑且将之归类为虚假的心理安慰。不这般为自己壮胆，如何在尸山血海前保持心境的冷静和对生的希望？

 再想下去，却发现这种思维具有普遍性。我们不是常探望年长者时说“见一次少一次”吗？商人贩卖稀缺货物时，抢购者也以“买少见少”为理由。极端言之，这是生命的“逆命题”。本来，见面也好，购物也好，从正面计算是叠加的。我们庆祝任何人的生日，不会严酷地指出“你离死亡又靠近一步”。过年度节亦然，强调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。

 而军官的思维定式隐藏着一个核心命题——人生是有“定额”的。战场的伤亡数早已注定，每死一位，不就给袍泽增加活的可能？儿女看望父母的次数早已限定，每去一次都使“配额”减少。民间还有更加干脆的说法：“吃多少穿多少，都早注定。”

 那么，“定额”是谁下的呢？开战前，参谋部会对即将开打的仗所造成的伤亡作出预测，但这并非“定额”。如果它确实存在，比如，定下“吃”的总量，那么，谁细水长流，每天尽量少吃，谁就拉长寿命。问题恰在于，这是玄妙的“天机”。

 人生有定额是好事还是坏事？看你从哪个角度看。从定额出发，可奋发，也可懒惰；可达观，也可颓唐；可走快速达到终点的直路，也可以拐弯与停伫来延长。

 (摘自《晶报》 图/豆薇), http://www.100md.com(刘荒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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