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机场候机之时,我读完了《镜中爹》,顾不得身旁人来人往,泪水潸潸,胸中激荡。作者在浴室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在这张面孔之上,找爹的模样。这一幕情景令人心酸,又不乏融融暖意。我也在视线模糊中为他庆幸和祝福。

 作者张至璋幼年在上海码头随同母姊,告别教他折双身船的爹爹,搭上了去台湾的大船。从此参商相隔,再没有晤面。上小学,在父亲的职业栏里,娘教他写“陷大陆,失去联络”。同一时期,在大陆的爹在自己的履历上把家人的名字都改了。

 六十年来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。当年国家剧变,个人命运更是如浮萍,根本无法揣摩全局,预见走势,只能随波逐流,骨肉亲情阻断,乡土怀抱难舒。台湾的季季女士为台版书作序里说:这是一部个人与历史和解,血肉与血泪和解的书。一个怀抱里是悲怨的人,不可能完成这本书。一个不能温柔透视历史的人,也不可能完成这本书。一个没有赤子情怀的人,更不可能完成这本书。和解或者悲怨,在历史的深邃情感里,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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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真正打动我的是作者那种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追寻。历史隔绝了一世父子情,作者千山万水地寻了去,要在历史的铁幕里找出一个缺口;时光消磨了多少人和事,作者也硬是在时光的碎片中拉出了一条完整的线,他重现了父亲被湮没的人生,便也是找到了他自己。作者最终发现爹是上海锻压机床三厂的一位炉前工,一个普通工人,没有什么传奇故事,也并非如他所想,受到多大的政治迫害。爹早年是一位知识分子,做过会计,也当过教师。“文革”转为工人,也是“光荣的工人队伍的一份子”。惟其普通,才彰显出历史的无情来。他们没有机会参与历史大事件,却要承担这些事件的后果。

 也许,历史永远是无情的,每一时代均有每一时代的无情。只有个人温柔的坚持,方能抵抗这种无情。

 摘文:

 七岁以前,是个久远的年代,我的生活与一般孩童没有两样。

 每逢爹娘带领两个姐姐和我,晚上散步到南京的新街口新开张的首都戏院看电影,我总盼望能在电影院吃到什么。哪怕回家的路上会走酸了腿,被他们拉着拖着,因为我已阖上了眼,而他们却起劲地谈着白杨、周璇什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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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爹画图一流,每次应我所求,紧握住我的小手,教我画卡车、飞机、轮船。事隔半世纪,每忆及此,我仍能感受他手心的温暖。

 爹还会折纸船,有篷的、没篷的、单篷的、双篷的。正方形纸折出来的船身宽,长方形纸折出的船身窄。爹甚至能用一张纸折出船边晾晒的衣服,然后像变魔术般,把衣服拆开,竟变成另一条船,依附在原先这条船上,令我吃惊不已,爹说这叫“双身船”。每次折纸船总花不少时间,我却乐此不疲,憧憬着有天真去乘船的滋味。当时哪里知道,我与爹的欢乐竞这么短暂,甚至后来连他的容貌都模糊了,即使我一生都谨记折好双身船的要领。多年后,每当教自己的孩子折双身船时,就温习一遍,也重温一遍。

 一九四九年初,爹不再跟我折纸船了,那段日子全家天天出门抢购米面油盐。上午抢,免得下午涨价。最后我们到了南京的长江码头下关,乘江轮去上海。江轮会叫,会冒烟,一夜船下来,令我兴奋无比,圆了折纸船的梦。

 我们住在上海黄浦江边的大旅馆,姐姐天天带我到江边,等待更大的船,会漂洋过海、去台湾的船。我们也在码头找真的双身船,可是我却始终没见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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