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查脚印、无人机热成像追踪、丛林布控、猎犬冲锋，这不是在拍警匪大片，而是专业的护农队正在抓捕一头攻击力比熊和老虎还高的猛兽——野猪。

近年来，野猪致害事件频繁见诸报端。

10月27日，一头野猪侵入南京南站高铁线路，导致一名下车排查的随车机械师被对向列车碰撞，不幸身亡。

11月24日，陕西安康市一头野猪闯入村民家中，撕咬一名76岁老人致死。当地通报系4人捕猎队带猎狗自行上山撵野猪，猎狗追撵野猪进入村民院中发生惨剧。

2023年6月30日，野猪正式被踢出“三有”保护动物名录，但仍然受《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》保护，不可随意猎捕。早在2019年，在野猪过度泛滥的地区，就诞生了一门新兴职业——护农队。

护农队，也就是民间捕猎队，是经地方政府批准的公益组织，经过5年的试点和摸索，已经形成一套颇为成熟的模式。

他们有清晰的人员配置、专业的设备和严密的流程，成为猎捕“闯祸二师兄”的中坚力量。

“抓捕过程中不允许用枪、捕兽夹、下毒等，只能用传统的办法硬抓，对猎犬和队员的考验极大。”护农队队长钱云告诉《新浪新闻在场》，“每年光手术费、治疗费、猎犬伤亡补充的费用至少就要20万，目前国内80％的地方抓野猪是没有补贴的，我们其实一直是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。”

一、20秒赶不到，狗狗就牺牲

《新浪新闻在场》找到了江西省抚州市临川区护农队队长钱云，钱队长介绍，专业护农队的人员配置有相当细致的划分，有负责查看野猪脚印的师傅、用热成像无人机锁定野猪的飞机手、负责放血杀猪的机油手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则能胜任所有岗位。

南昌市野生动物种群调控巡护队队员小陈也告诉《新浪新闻在场》，高危、昼伏夜出、耗时耗力，是护农队队员们工作当中的关键词。

猎捕过程中，“汪汪队”的配合不可或缺。它们有负责问味道的、有负责追赶的、有负责把野兽拖住咬死的，黑话叫做骚狗、快狗、硬拖。

首先是捕猎前的信息搜集环节。接到百姓提供的野猪危害线索后，脚印师傅首先要进行现场勘察，通过观察野猪留下的脚印、粪便等痕迹，判断野猪的大小、雌雄、数量以及活动方向。

确定了野猪的大致位置，用无人机热成像技术进行精确搜索猪窝。无人机在天空中盘旋，通过热成像仪捕捉野猪的体温信号，锁定野猪的具体位置、大小、雌雄。

到了布控环节，在合法合规的情况下，目前只有一套方法，就是拦网法。

钱队长向《新浪新闻在场》强调，“这是目前护农队通用的方法，目前其他的方法都并不合法合规，比如使用复合弓狩猎野猪就可能会有一定的法律风险。”

为了不伤害到其他动物，必须根据山形地形、野猪可能的逃跑方向用猎网布控。

发现野猪后“赶山”，利用呼喊、敲打器具、放鞭炮、驱使猎犬等各种手段，驱赶野猪到围场里。

接下来便是紧张激烈的抓捕环节，“汪汪队”的主场来了，它们训练有素、各司其职。

骚狗凭借敏锐的嗅觉追踪野猪的气味，找到野猪的藏身之处时发出犬吠向队员示意，这叫做“起骚”；快帮则在发现野猪后，迅速出击，协助骚狗围攻野猪；重托，也就是所谓的重量级打手，它们会在关键时刻咬住野猪，将其制服。

而机油手则要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，找准时机放血杀猪，完成猎捕，也就是“上货”了。

护农队常用黑话 制图 / 新浪新闻在场

意外随时可能发生。

小陈对《新浪新闻在场》回忆起8月份的一次任务，当时他们正在追踪一只重316斤的大猪，野猪留下的硕大脚印痕迹让他开始隐隐担忧。

放出的8条猎犬行动迅速，5分钟后便很快将野猪团团围住，就在距离小陈仅60米左右的地方。

在他赶过去的短短20秒之内，一只拖狗没能抵挡住野猪强悍的攻击，在小陈眼前直直倒了下去。

那是他工作以来最喜欢的一条狗，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生命的脆弱。

而成功捕杀的死猪不能随意丢在山里，需要靠人力扛下山交给专业机构做无害化处理，野猪体重动辄几百斤，对队员的体力有很高的要求。

据钱队长观察，野猪有白天睡觉晚上进食的习性，常常在粮食作物成熟时期下山，夜里零点之前下山的小猪多，零点到凌晨2点左右下山的是中等大猪，而大猪一般冷晨3点以后、天亮之前才会下山。

因此，这样高强度的作战常常从白天持续到凌晨，还不一定能有收获。

“晚上抓捕成功率并不高”，小陈对《新浪新闻在场》表示，“虽然可以用无人机热成像搜寻，相对来说会轻松些，但是南方的林子比较密，还有很多冬茅草什么的，狗狗的视力相对于白天来说会差很多。”

二、收入很难养家糊口，入不敷出是常态

钱队长从事护农行业已有5年，他的护农队是国内较早成立的护农队之一。

2019年，国家在野猪危害严重的66个地方试点，各地陆续申请注册了几百个这样的护农队，他就是其中之一。招募队员、买车、买无人机等装备、买猎犬，大概花了150万，队员们众筹了少部分钱，大部分由钱队长个人出资。

现在，钱队长的护农队有90条猎犬、五六辆车以及几十万的普通装备，基本能做到24小时服务，年出勤率超过三百次，并把成熟的经验带到全国各地。

“真正坚持到现在的很少，因为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公益组织，同时开销又很大。我们护农队成立的时候招募了20个队员，因为待遇问题陆续减员，现在干活儿的只有外聘的8个人。”

他坦言，“个别地方会有一些补贴方案，但我们这是没有的。”

钱队长给《新浪新闻在场》算了一笔账，8个队员每个月工资共4万，猎犬的饲养、治疗每个月差不多1万，每年花在猎犬上的费用至少要20万，再加上水电费、燃油费、过路费，“我这几年开坏了 5 台车，都是在山上跑报废的，买车修车又是一大笔钱。现在我的微信支付账单每天都是支出，根本看不到进账。”

那么，成本怎么覆盖？全靠存款。

今年是小陈从事护农行业的第二年，他所在的护农队每年大概会损失8-10条猎犬，一年光维护正常运转的费用大概在50万左右，不包括队员的工资。

他们也尝试过直播带货，销售三农产品以期减轻压力，但由于账号粉丝太少，效果并不理想。

小陈每个月收入是3000元，他直言“养家糊口肯定不行的了，我现在没有结婚，自己够用就行。我的父母挺乐观，经常开玩笑说来给我养狗。”

在护农队，猎犬受伤是经常发生的事，平时小毛病队员就自己治，伤情太重宠物医院不敢接收的也自己治。

就在上个月，护农队成功捕猎了一只460多斤的大公猪，代价是8条猎犬伤了6条，有的断了肋骨、有的断了下颌骨。

“当时我送到宠物医院，6条狗只接了4条狗，还有2条狗没办法我们就回来，自己给它们做手术，目前恢复的挺好的。”

野猪皮糙肉厚攻击力强，属于“高防御高攻击”型猛兽，俗话说“一猪二熊三老虎”，它的凶狠程度不比老虎差，因此抓捕野猪的过程非常危险，一旦被它伤到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小陈的师父便经历了这样的时刻。当时野猪已经倒地濒死，师父放松了警惕，没想到猎犬用力撕咬，野猪一时吃痛，竟然挣扎起来咬断了师父的手筋，之后恢复了两三年才好。

三、靠情怀，只能再坚持5年

小陈原本在杭州送外卖，一次偶然的机会加入了护农队。“我是农村出来的，知道农民种地不容易，我外公70多岁了，有时候种点菜都被野猪霍霍了，说起来都很无奈。”

小陈觉得等自己成家以后可能就不干了，留在护农队更多靠的是情怀，他所在的护农队成员大部分也都是兼职。

情怀，这和钱队长的想法不谋而合。钱队长从事公益事业的时间更久，2015年就加入了蓝天救援队，救助过因为野猪而走丢的老人。

在他看来，“很多年轻人为了工作、生活，已经去了大城市，早几年老人留在农村里带小孩，现在小孩也被带到城市里读书了。你但凡去乡下看，种田背锄头的，全是60岁以上的。如果我们不去做，可能就没人能守护农村了。”

现实的困难却时时摆在眼前。

身为队长，队里的大小事务都等着他操持，从接听百姓电话、人员、车辆、养狗，到今天晚上去哪个乡镇、带几条狗、给队员吃什么饭，“每天要接 100 多个电话” 。

另一方面，抓捕过程中不允许用枪，只能用传统的办法硬抓，也是抓捕工作难度大的原因。

这5年，钱队长还参与了学界对野猪病种中病原体的调查取样，结果显示虽然每个地方品种不一样，其实并未携带对人有太大危害的病毒，这让他更加深入地了解了全国各地的野猪种群。

据国家林草局 2024 年 1 月发文指出，经科学、综合评估，专家认为野猪在我国 28 个省份有分布，数量 200 万头，已不存在生存威胁，且很多省份数量过高，其中致害省份达 26 个。

野猪数量的急剧增长，在广大农村地区，野猪对农作物的破坏不计其数，导致农民辛勤劳作的成果付诸东流，严重影响了农业生产和农民的生计。

国家能够出台更完善的公益活动管理办法，以免让少数滥竽充数的人以护农队名义去做一些违法违规的事情；野猪危害治理工作补贴纳入当地财政预算，成为钱云心里最大的期许。

谈及未来，他说道，如果一直是这样入不敷出的状态，还能再坚持5年。